为何潜绩“少人问津”、显绩“炙手可热”

　　经得起实践、人民、历史检验的实绩，既要体现在即期见效的显绩上，也要体现在打基础、增后劲、利长远的潜绩上。然而在现实中，潜绩遇冷、显绩受捧的现象依然存在，直接原因在于显绩容易被看见、被量化，潜绩更需要久久为功方能见效，而究其根本还在于少数党员领导干部的政绩观存在偏差和错位，立足个人而非集体、短期而非长远、局部而非整体去认识政绩、创造政绩、评价政绩。记者通过在多地采访调研发现，导致潜绩与显绩失衡的具体因素主要可以概括为以下四个方面。

　　自认时间等不及

　　任职周期与潜绩见效的时间错位，是潜绩遇冷的第一道坎。在一些把政绩仅看作晋升“敲门砖”的领导干部心中，自己的任期是“短跑”，潜绩的见效要靠“长跑”。“干部任期三五年，潜绩见效需十年”，当“短跑”的成绩单决定了“运动员”本人的去留时，他们就不愿意去下“长跑”功夫，这也决定了有些人在个人心态上等不了。

　　从记者调研了解到的情况看，县市区领导班子成员平均任职时间普遍不算长，有的三五年即调整交流，而一项生态修复工程、一个基础研究项目、一套人才培养计划，往往需要五年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见到明显成效。有基层干部说：“当年开工、当年投产被当作‘本事’，三年五年见分晓的事很难把成绩算到你头上。”

　　西南某地的教训值得深思。记者走访时看到，耗资巨大的地标建筑矗立在县城边缘，周边杂草丛生，大部分区域空置。当地干部说：“这是前任搞的，花了几个亿，现在没什么人用。当时只顾出形象，哪管后任怎么还债？”据报道，该县原县委书记在主政期间盲目举债，导致政府债务高达数百亿元。而同期，该县多个农田水利改造项目和乡村学校修缮工程被搁置。这些成效周期较长的基础工作，在“面子优先”的导向下很容易被挤到边缘。一些长期研究地方治理的学者分析，当干部预期自己在某个岗位时间有限时，注意力自然会投向那些任期内就能“产出”效果的事。

　　反正不易看得见

　　在竞争激烈的当下，领导、舆论、公众的注意力指向哪，往往决定了资源投向哪，这也成了潜绩容易遇冷的第二道坎。GDP增速、项目数量、投资总额是显绩，像浮在水面的冰山；生态修复、人才培养、制度创新是潜绩，像水面下的冰山基座，庞大而沉默。当主政一方的领导干部在摆布任务的轻重缓急时，一旦不能甘坐冷板凳、苦下笨功夫，工作重心就容易跑偏。

　　调研中，东部某市住建局总工程师谈到一个直观的对比案例：一条地下管网改造工程涉及数万户居民，工期两年多，领导很少来视察；而同期启动的一个城市广场项目，从奠基到竣工，领导来了多次，媒体报道多次。“同样是办实事，一个在地下没人看见，一个在地上人人叫好。”记者在西部某县采访时发现，县城中心一座气派的市民广场格外醒目，景观桥耗资不菲。而驱车半小时进入周边乡村，部分村道依然颠簸，有的村民家中自来水时断时续。这正是曾被公开通报的形象工程典型案例。与广场的“高光”形成对比的，是同期该县部分乡村饮水安全、道路硬化等民生项目因资金短缺一再搁置。

　　在上下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，有些决策者为了体现工作力度，往往会优先选择启动那些“容易被看见”的领域，而对于重要性更大但却“不显眼”的潜绩就被往后放。破解这一困局，需要制度设计来平衡“可见”与“不可见”领域的资源配置。

　　认为考核量不清

　　少数地方或部门的考核“指挥棒”存在偏差，也是导致潜绩和显绩失衡的重要因素。统计数字是“硬”的，群众获得感是“软”的。当“开了多少会、发了多少文”比“解决了多少真问题”更容易被量化时，“数字政绩”就容易挤占“民心政绩”的空间。

　　“项目数、投资额好统计，生态改善、群众获得感难量化。”这是记者在调研中听到最多的一句话。在南方某省，记者了解到，当地考核方案中经济指标权重较大，而生态环境质量、人才队伍厚度等潜绩指标权重明显偏低。“数得清”的指标权重过大，“说不清”的潜绩自然被边缘化。

　　这种“趋易避难”的考核导向，在一些地方造成了严重后果。中央层面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专项工作机制办公室、中央纪委办公厅公开通报的一些地方统计造假典型问题，便是力证。为完成排名考核任务，某县数十户规上企业累计虚报产值数十亿元；另一县为数百个项目编造资料，虚报固定资产投资完成额数十亿元。参与办理案件的纪检监察干部说：“当‘干了什么’比‘干成了什么’更重要，造假就有了动力。”

　　考核是“量”的问题，激励则是“认”的问题。如果量不清、认不准双重叠加，更会加剧潜绩让位于显绩。“亮点工程写在总结里、挂在展板上，打基础的工作无人喝彩。”一位干了三十年组织工作的老组工干部这样总结。北方某市在已有会展中心的情况下，仍投资十多亿元新建一座会展中心，建成后使用率极低，建设期间却被作为重点工程大力宣传。而同期，该市一批老旧小区改造等潜绩工程鲜被提及。

　　离任交接也暴露了激励的盲区。据了解，目前的离任审计主要关注财政收支、资产负债等“硬指标”，对“是否为后任打下好基础”这样的“软贡献”缺乏评估。从事干部监督工作的同志说：“你走了，留下一片好底子，没人给你记功；你走了，留下一堆烂摊子，追责的板子却不一定马上就打下来。”

　　感觉社会期待追求快

　　社会舆论和群众感受追求“即时反馈”，也是导致潜绩遇冷的一道坎。一条路修好了，大家马上点赞；而地下管网的改造、基础研究的投入，很难获得即时掌声。这种“快反馈”机制，形成了追求“短平快”的社会心理基础。

　　“慢工细活”少有耐心，“爆发式增长”受追捧。一位资深媒体人坦言，新闻编辑部更倾向于报道“当年投产”的“速度奇迹”，因为“十年磨一剑”的故事缺乏新闻爆点。“流量在哪里，镜头就对准哪里。”

　　群众也喜欢“看得见”的变化。记者在某市12345热线中心了解到，群众诉求的办理时限被精确到天。该中心负责人说：“老百姓也是眼见为实，你让他理解地下工程的重要性，需要时间。”受访的基层干部分析得更直白：“舆论场是‘快反馈’，你干了一件实事，可能三年后才见效，但群众今天就要看到变化。这种快期待也会倒逼干部去干那些立竿见影的事。”